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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仪的一棵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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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17 风筝
原来这么多年就匆匆地从我身边流过去了。而我还在这里,一直在这里。凝望。我的眼窝早已干枯了,目光也渐渐地开始涣散。可是我舍不得离去,为了一只风筝。
我压抑得太久了。一些夜里我会感到很无助,从心底涌起深深的孤独感。仿佛一个人站在荒原中,满目衰草,天空低压压地倒扣在荒原四周,让人窒息。在这样的夜里我会丧失一切行动的欲望,枯坐。偶尔会流泪,更多的时候流不出眼泪,就那样沉默地坐着。我的悲伤似是从原古时代传来,经过千百年的回荡,越发厚重而绵长。
有时候很想同你说说这一切。可是我该怎么同你说呢?风筝已经飞走了这么久。
那时我才十七岁。十七岁的人很容易做梦,十七岁的梦很容易让人执迷不悟,一生。
在这执迷不悟的年纪里我遇到他,红衫短裤的少年,笑嘻嘻走到我的面前,露出两颗灿烂的兔牙。一瞬间我以为,张爱玲笔下有“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大抵便是如此。而在漫长日子风化之后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场劫难。
我在一生中最光辉灿烂的年华遇见他,这是一场劫难。
我的十七岁的梦,背景在我生活了六年的一中。梦里我和他并肩站在四楼的阳台上,看漫天飞舞的风筝,缤纷的色彩让人迷乱。我的风筝跌落在窗边,他转身看看我,就要登上窗去捡。我大声哭泣,死死拽着他的衣角,说宁可不要这风筝,不肯让他去捡。难道已经有什么不详的预感了吗?而我忽然醒了,梦戛然而止。
自此之后,这个梦总也是在这便里醒来,写不完残缺的结局。
离开一中后,我一直蜗居在化学馆。化学馆里从来都熙熙攘攘,而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互不相关的,各自脸上隐秘的神情,怀揣着不为人知的旧事,但他们似乎都是急匆匆的样子。
每天深夜,我都会走过三好坞旁边的一条路,从化学馆回寝室里去。夜色很浓,稀稀疏疏的几盏路灯,有银白的清冷的光。晴天时也会有月亮倒影在湖水中,湖面上漂着梧桐的叶子。
走在那条路上时我总是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电视剧,片尾曲响起时女主角走在一条铺满落叶的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而她的脸上却一直是奔赴的神色。这样想着,我就会不自主地唱起歌来,没有歌词的轻轻的哼唱。我的脚步也是不紧不慢的,踩在一路的枯叶上,只有沙,沙,沙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地重复,像是在独舞。一切还是寂静的。
一走就是四年。
四年前的暑假,是最焦虑,无奈而浑浑噩噩的日子。就像是之前都坚定地沿着走一条路走,而这路到了尽头,前面一片茫然。我与他在一中的大大小小的走道上穿梭,为了分数的一点风吹草动而笑或恸哭。每天傍晚时分,我们都会登上山顶,望着太阳从群山中沉没下去,余辉悬浮在蓝灰的空中,弥漫起平静的悲伤。
可是你能相信吗,我常常会怀念那些日子,甚至希望能够永远停留在那些日子。在那年月他仿佛是与我互相依偎着的,紧紧依偎着。这柏拉图式的依偎让我兵荒马乱的人生也算有了难得的宁静的时刻。在后来的永无休止的奔波中,它们让我得以慰藉,又同时带来更深的感伤。
终于有一天他坐在我的对面,脸上写着从来没有过的失落。该说什么呢?我找不到话可以安慰他。就那样静静地坐了一晚,天上没有月亮,浓得化不开的银河横亘在天空,风从院外的玉米丛中穿过,哗哗作响。夜深了,他忽然说:
“明年,考好了就去复旦,考不好就去同济,总是会去上海的。”
“你是要去找我吗?”
他没有回答,站起来告别,眼里似乎有相濡以沫的神情,却一闪而过。
但是没有明年。不久之后他意外地收到了通知书,北上求学。而我孤身一人来到上海,每天深夜里,走在这条铺满落叶的路上。
奔赴,为了一只风筝。而在我奔赴的途中它不知去向,我就这样迷了路。
刚刚分别的那年,他寄信给我,寄很多照片给我。照片里是那个靠着海却干燥寒冷的北方城市,他站在北洋广场上,年轻勃发的脸,指点方遒的神气。这些照片伸出无数丝线一样的手臂,它们牢牢地纠缠着我,它们将我的念想,所有的念想,系在遥远的北方。
次年五一,我终于做了决定,
“我要去你那里,能不能帮我找个住的地方?”
“可是你为什么都不跟我商量?”
“我只是去看一看,应该不会很麻烦。”
“我最近课业很重。”
就这样,我唯一买过的那张车票,最终没有完成它的使命。风筝想要飞得更高,这本是它的天性,像谁说过的,一些事情我无能为力。
自此我们之间一直沉寂着。渐渐地,我失去他的踪迹,在这方灰蒙蒙的天空下,独自怀着奔赴的心情,来来往往。偶尔我下意识地抬起头,逼仄的校园像一个笼子,熟悉而又陌生。我在这里生活有多久了?却又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前年夏天在杭州,竟突然接到他的电话,
“你到我这里来吧,我带你到处逛逛。”
“我在杭州。”
“我整个暑假都在学校的。”
“……”
那个秋天我似乎要有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启程。我事无巨细地计划,整夜整夜因为想象而失眠,甚至为此写出大段的诗歌来。
一天去西湖边散步,走过断桥,不知不觉想起京剧里的白素贞来。水满金山之后她重新经过这里,西子湖依然是旧时模样,桥未断,却寸断了柔肠。忽见许仙迎面走来,夫妻们重逢,唏嘘不已。素贞立在断桥上,左手青妹,右手许郎,袅袅回转身唱道:“猛回头,避雨处,风景依然……”
物也还是,人也未非,暂时应该还是团圆的结局。可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唱出这一句的时候,脸上已经是最彻底的苍凉?
这孓然立于断桥之上的素贞,她用她的绝望说服我放弃了最后一次奔赴。
你也许无法理解,可是一条在寂静的地下流淌了无数个日夜的河,你要它怎样才能重新获得冲破地表的勇气?它全部的激情,已经付给了暗涌。
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手中的那根线里。
然而线断了。
有一天深夜,他的信息将我吵醒,郑重地同我说:“我想和你谈一谈有关爱情的事情。”
而在这之前,他如同一棵孤僻的小树,生活的全部内容只是埋头生长,生长,生长。周围的一切事,一切人,对于它而言,是没有的,不存在的。我在这一片不存在中倔强地存在着,我满怀的希望支撑着我,在它尚未成熟的岁月中执着地守候。而忽然某一天有一个她走过它生长的路旁,令它终于情不自禁地,迫不及待地要在阳光下绽出花来,朵朵都仿佛是它前世的期盼。
原来她才是它命中就要等待的那一个人。
十七岁那年的梦,余下那半段,就这样完整地呈现。他登上窗去,却没有再回来。断线的风筝,一心只要飞走,越远越好。多年后的这一天,它终于遇到了那个像命运一样的人,它愿意为了她而停泊,不会再想挣脱。
我有时会不停地想知道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她是不是有着他所衷心赞美的漆黑的眸子和银盘一样的圆脸,青葱似的单纯而生机勃勃。这样的想要知道,通常令我回忆起经历过的生活,我会忽然感到那是欺骗,是耻辱,我会如梦初醒,幡然悔悟,决绝地想要从羁绊中挣脱。这羁绊似乎是空洞的,但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挥之不去。
风筝却在这个时候重新出现在我头顶那片天空。
十月,他说:“我保到了技术物理研究所,年底就过去。以后的五年都要在上海了。”
多像命运开的玩笑。
我的风筝,最初只在山谷的对面,那么近啊,仿佛伸手就可以够得到。而随着我们在这茫茫世间的奔波,它越飞越远,越远越渺茫。一定要等到我手中的线已经灰飞烟灭的时候才肯回来,让我眼睁睁地看着,让我无可奈何。
两年前的冬天,我从火车站回校,在玉田路上第一次注意到技物所。四周黑铁色的矮矮的围栏,蒙了灰的白色路灯。矮围栏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爬山虎,墨绿墨绿,让人感到沉重。花岗石砌的门墙上一个陈旧的名牌,“技术物理研究所”。
我似乎流泪了,为了这个名牌。我还不能预知它与我将会发生怎样的联系,但它确确实实的让我感到温润而刺痛。
谁能想到他真的有一日要到这里来落脚呢?
而他还是来了。十二月里的一天,我再次走过那扇厚重的矮门。正是华灯初上,我站在公车站,木然地看着马路对面海市蜃楼一样的技物所。胸腔被一阵空白撑开,撑得生疼,只有一缕忧伤,幽幽地从心底深腾而来,细如发丝,像是随时就要被割断。风筝确是泊在了这里,而我已经只是一个路人。
路人,就是注定要离开。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面对这样的结局,也从来没有真正地去考虑该怎样面对。于是这注定的结局看起来竟然像是突如其来一样,逼着我,措手不及地,要去适应以一个路人的身份从他的门前走过。
好多年前一个夏天的傍晚,也是这样有些阴沉的天气,空中飘着细雨。我从他家门口的胡同走过,他的阳台上空无一人,屋檐有滴滴答答的雨水。当我走到对面的山坡上时,电话却突然响起来。
“你正在回家的路上,撑着绿伞,穿着白衫。”
我驻足,转身,他的房子湮没在对面山腰密密的楼群中,只露出屋顶上一角蓝色的雨篷。
“你转身了。你在找我。”
“你在哪里,我想看见你。”
“我在窗后呢。你看不见的。”
“那末你马上到这里来让我看见呀。”我有些激动起来。
“好了别闹了,快回家。”
电话挂断了。我却站在雨里,撑着绿伞,穿着白衫,像是凝固了一样,很久很久都没有离去。而他还在窗后吗?我竟然从来都没有想过。
那些年我与他近在咫尺。我固执地认为只要转身就能够看到他,但他的窗户其实藏匿在重重的楼台之后,我固执地认为他会穿过这几步之遥来与我见一面,但事实上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打算。
所以有咫尺天涯。如同现在一条短短的玉田路,却像连着天上地下,走也走不完。
有人说怀念从前的事会让人苍老。
我却仍然怀抱着十七岁那年的陈旧的线轴,在原地打转,任生活静止,年华流逝。
为了一只风筝。我总是怀着一种痛失的错觉,在奔赴,在守望。我的生活破碎成一地的旧时光。我只有这短短几年的旧时光,却仿佛要在这几年中浸渍尚未到来的漫长的岁月。直到风筝再次从我的天空中飞过,我才渐渐开始领悟到,或许,它的线从来不曾握在我手中?这样的领悟让我感到疼痛。
我忽然地就有些苍老了。
常常我会做一个梦,梦里我在新开湖边看荷花。荷花安静地开着,铺满了整个湖面。有个少年从桥上走过,红衫短裤,背挺得很直。我大声喊着他的名字,那人应声回头,露出两颗漂亮的兔牙。
“你知道我的名字?可是我真的,从来没有见过你......”
之后,他便走远了。 June 03 时差 我从未动过去美国的念头,却忽然有了倒不过来的时差。
午夜时分彻底清醒,坐在桌前,或是站在窗边,一呆很久。在黑夜褪成灰色的时候开始睡眠,直到中午,再半梦半醒地起床,游走,做一个人要做的琐碎。 这时差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记不清了。也许是那个看云之后的晚上..... 我年幼的时候生活在母亲工作的中学。那是一个亚热带的缺水的坝子,有红色的泥土,像大片大片的朱砂。中学在坝子东南,坐东朝西,人少地多,零星的教学楼外都是极大的操场,或者说是草场。操场四周成排的桉树,和大片大片的甘蔗林,玉米地。傍晚的时候太阳正好斜照过来,焦黄的天光。 在那样的天光中母亲带着我一圈一圈地散步。累了就坐在草地上,看云。天色是浅蓝的,夕阳红得声嘶力竭。云在天上时疏时密,像一滴在清水盆中扩散开的墨水,变幻出无限的景象。有时是抱着孩子衣袂飘飞的仙人,有时是轮廓如锯齿般的大树,更多的时候是鬃毛像风的形状的马,跑满整个天空。我长时间地仰着头,看一幅幅画卷在我眼前生成,又消逝。这样的景象在我的尚还蒙昧的心里充满了神秘感,让我一眼不眨,一言不发。母亲也不作声,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夕阳渐渐暗下去,暮色浸润开来,我们便起身,在静谧而均匀的浅夜里回家。母亲拉着我的手,有时轻声地哼唱。太小的年纪让我无法记清母亲唱的歌,而那极细微而柔和的旋律却永远在我心中,如细滑的丝线般穿梭。 这样的体验其实常有:很久之前发生的某些事,我总认为每个细节都还刻骨铭心,而一旦认真地去回忆,便发现所有情节都已经破碎而模糊,真正刻骨铭心的只是当时的疼痛或温存。 我们在十二年前搬离了那所中学,不久又搬离了那个坝子。漫长的成长中我不知哪一天起开始低下头走路,并在日复一日中地习惯了低着头生活,然后我离开家,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天吃过饭,我沿着129操场的跑道散步,最后在看台上找了一个至高处的位置坐下来。晚风在夏日里带来些许凉意。我望着草地上踢球的少年和相携的情侣,视线渐渐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却什么也没有碰触到。眼前的世界变得很朦胧,梦境一样的朦胧。嘈杂的已不再是人声,而是虫鸣。风激起树叶的声响如海浪,时不时撞击,将我的思绪荡如空中,时而结成一团一团,时而细得飘忽不定。脑海里似乎有无数的经历过的事件纠缠不清,但又像是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曾想到。 飘忽的视线无意间触碰到天空,就在那一瞬间很多年前的那些看云的傍晚突然回到眼前,那么清晰。我努力地将目光定格,眼里有温润的液体轻轻地淌出来。 但我再也无法入神于白云苍狗。没有晚霞的天色,苍白中有些灰,像一个干燥的盘子上浮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云变得很快,几乎来不及结成形状就又纷纷四散开去。我闭上眼睛,双手环抱,将头埋进膝盖。失落感袅袅地升腾起来,在心中卷出一个空洞。 起身时暮色四合,远处的霓虹像抽象画里一块块凝固了的颜料,四周的树只剩粘稠的轮廓。一切如同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不知时间怎么匆匆流走的,转眼就入夜。 我拍拍尘土,转身走出去,很快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也许就是从那个晚上发生的,那个重新看过云的晚上。 但是我仿佛从很久以前就在冥冥之中等待着这场时差,任凭时光倒转。而它终于到来的时候,带来的却只是我终日浮肿的脸和恍惚的表情——应该应付生活的时候,我正在梦中。 这梦却永远也回不去。 June 01 关于一棵树的备注一周前我整理旧物的时候抖出一个陈旧的牛皮纸袋。打开以后里面是大小不一但都已经发黄的稿纸。那是我从前,以及从年的从前写过的东西。
一张纸到泛黄要多久?可是我明明才来了二十一年。
其中有一篇《一棵树》,是我大一的时候写的。重新读了一遍,似乎嫌文字有些单薄。于是着手修改。
没有料到修改之后竟与原文完全不同了。
如果不是站在时间河流的这个点上往回看,我怎么能相信三年就能把一个人改变这么多!
现在我把这篇改完之后的《一棵树(2)》放在了这里,
读过之后却还是更倾心于那篇没有改过的《一棵树(1)》,像五四后的文字,清新而有力,是少年人的情怀。
于是把它附到前面
——谨以此文献给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一棵树(2) 在早年尚未成熟的岁月里,我的生命中出现过一棵榕树。
我曾生活了六年的中学,是一个长长的园子。园子地势较低的一头做了运动场,另一头四幢教学楼,围成一个松松散散的院落。沿着院墙里外一周,种了桂花,白兰,桃杏......一个缝隙也不落下,一年四季繁花似锦。院落中的空地种成一大片草坪,那棵榕树就在草坪的中间,遗世而独立。
这似乎是榕树最典型的姿式。在那些沉寂的午后或是夕阳如血的傍晚,总能看到他就落落大方地站在那里:腰肢微微向后倾斜,手臂自然而闲适地舒张,像一切善于沉默的旁观者。天光树影之间,时间停止,空间穿透了纷繁的障碍,向四周展开去,展开去。这个时候如果天上起风,我的思绪便脱缰奔驰,渐渐溶化在自己的视野里,模糊了界限。 像站在草坪的中央,沉思。一棵树的沉思是怎样的?太复杂了。它的深刻与绵长超出了一个人的理解。一个人从到达到离去能有多少时间?一些人在这片土地上终老,另一些人比如我,离开了这里飘到远方去讨生活。但是这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的目光所及都只是自己周围几里的地方。人以自己为圆心划了一道墙,一辈子就埋头在这墙里忙忙碌碌打转。求生的间隙里也许掉下一点时间琢磨琢磨这几十年的况味——通常是还尝不出什么味,甚至还没琢磨,就不得不匆匆离去了。人命中的紧迫感和生性里的太自我让他们世世代代只能沉迷于各自生活的表层。 而树在这片土地上保持着伫立的姿势,不会飘走,他没有飘走的理由。他的根扎在地里,向着深处与远处,无限延展。还有什么地方发生的故事能远到让他不知道呢?他在这里生活得太久。时代在他身边涨落。在时代中随波逐流的无数人,他们殚精竭虑的演出在他眼里也许不过是大同小异的生老病死。在这漫长的年代里发生的一切事,与人有关的,更多的与人无关的,最后全部化做土地的一声叹息。这叹息透过庞大的根系,流进树的筋脉里。如果树会说话,他会说什么? 他什么也不说,他只是思索。世间万物都映在这双眼里,如同映在一面深广而清澈的湖泊中。他用不断的思索,默默消释从大地里流进来的俗世的琐碎,有些在经络里结成了沉淀,便从容地滤出来,整理成一缕一缕的思维,等待远方的风到来,将它们吹散。只有年轮记载了它们来过的痕迹。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的心不再需要任何沉淀,它们无一不是粘滞而厚重的。而他明白通透意味着什么。这长在天地之间的生灵,对自然是承受的,顺应的,无论是和煦的呵护还是暴虐的打击。这是出于对给予者的感激与尊重,也出于对自己生命的疼惜与负责。 为此他需要没有羁绊的经脉,让清澈的血液得以在他的身体如江河一般奔流不息。它们在每一个季节变迁的时候带来源源不断的养分,使他焕发出新的枝叶来响应自然的召唤,完成造物对他关于成长的嘱托;它们更在一场酷夏里的狂风暴雨或是一股西伯利亚的汹涌寒流将他变成突兀的光枝之后,以喷涌的速度给他以瞬间勃发的力量。 是一棵树的通透让他长久,还是因为太长久所以能通透?一个人是因为太短暂所以蒙昧,还是蒙昧不清挡住了生命的延伸? 风停的时候我的眼睛在毫不自知的状态下张开来,看到自己手臂沿着风来时的方向舒张,身躯站成一种奇怪的姿势。暮色四合,四周的一切都以一种沉睡的姿势凝固,仿佛随着我陷入了刚刚的一场迷梦,而我苏醒时它们还沉浸其中,尚未察觉。 榕树是这茫茫的一片沉睡中唯一的清醒者。他悄无声息睁着的双眼仿佛洞穿了我们梦境里所有隐秘的细节。我于是下意识地收起手臂,讪讪地扭身离开阳台,想要躲开什么。我远远没有想过,在我到达这里之前的无数个黄昏里,已经出现过太多同样年少无知的人,同样拙劣的摹仿和无礼的冒犯。榕树其实无意理会。他的目光仅仅是透过了我而看向空无一物的远方。 他不曾在意我,就像不曾在意那丛常年盘踞在他枝丫间的虎头兰。我们都是自作主张的索取者。唯一的不同只是,唯一的不同只是,她决意地将根扎进了榕树里,从此吸足他的养分,长得恣意无比,长得张牙舞爪,在春天里开出几串浅黄色的花作为报答;而我在四幢教学楼里辗转了六年之后执意地离开了那块土地,飘到一个举目无亲的远方去求索。 那个地方没有榕树,只有一排排广玉兰与香樟树,他们永远在来往的车窗外飞一样地奔驰。我没有报答,我连一个招呼也没有来得及打。
如果没有走,会怎样?我想不出来。我的梦里不断地有一个场景出现:放了晚学之后的故园,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我在昏黄的天光中来来回回地奔走呼号,似乎在焦急地寻找什么东西——但这个梦每次都在我找到之前戛然而止。 到底在找什么啊......到底遗落了什么? 可是这么多年后我还是能从人群中一眼认出我的灵魂来,她的黄绿色的皮肤在一街的行色匆匆中,像一个过早脱落的叶芽。 May 23 一棵树(1) 我深深地热爱着一棵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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