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么多年就匆匆地从我身边流过去了。而我还在这里,一直在这里。凝望。我的眼窝早已干枯了,目光也渐渐地开始涣散。可是我舍不得离去,为了一只风筝。
我压抑得太久了。一些夜里我会感到很无助,从心底涌起深深的孤独感。仿佛一个人站在荒原中,满目衰草,天空低压压地倒扣在荒原四周,让人窒息。在这样的夜里我会丧失一切行动的欲望,枯坐。偶尔会流泪,更多的时候流不出眼泪,就那样沉默地坐着。我的悲伤似是从原古时代传来,经过千百年的回荡,越发厚重而绵长。
有时候很想同你说说这一切。可是我该怎么同你说呢?风筝已经飞走了这么久。
那时我才十七岁。十七岁的人很容易做梦,十七岁的梦很容易让人执迷不悟,一生。
在这执迷不悟的年纪里我遇到他,红衫短裤的少年,笑嘻嘻走到我的面前,露出两颗灿烂的兔牙。一瞬间我以为,张爱玲笔下有“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大抵便是如此。而在漫长日子风化之后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场劫难。
我在一生中最光辉灿烂的年华遇见他,这是一场劫难。
我的十七岁的梦,背景在我生活了六年的一中。梦里我和他并肩站在四楼的阳台上,看漫天飞舞的风筝,缤纷的色彩让人迷乱。我的风筝跌落在窗边,他转身看看我,就要登上窗去捡。我大声哭泣,死死拽着他的衣角,说宁可不要这风筝,不肯让他去捡。难道已经有什么不详的预感了吗?而我忽然醒了,梦戛然而止。
自此之后,这个梦总也是在这便里醒来,写不完残缺的结局。
离开一中后,我一直蜗居在化学馆。化学馆里从来都熙熙攘攘,而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互不相关的,各自脸上隐秘的神情,怀揣着不为人知的旧事,但他们似乎都是急匆匆的样子。
每天深夜,我都会走过三好坞旁边的一条路,从化学馆回寝室里去。夜色很浓,稀稀疏疏的几盏路灯,有银白的清冷的光。晴天时也会有月亮倒影在湖水中,湖面上漂着梧桐的叶子。
走在那条路上时我总是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电视剧,片尾曲响起时女主角走在一条铺满落叶的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而她的脸上却一直是奔赴的神色。这样想着,我就会不自主地唱起歌来,没有歌词的轻轻的哼唱。我的脚步也是不紧不慢的,踩在一路的枯叶上,只有沙,沙,沙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地重复,像是在独舞。一切还是寂静的。
一走就是四年。
四年前的暑假,是最焦虑,无奈而浑浑噩噩的日子。就像是之前都坚定地沿着走一条路走,而这路到了尽头,前面一片茫然。我与他在一中的大大小小的走道上穿梭,为了分数的一点风吹草动而笑或恸哭。每天傍晚时分,我们都会登上山顶,望着太阳从群山中沉没下去,余辉悬浮在蓝灰的空中,弥漫起平静的悲伤。
可是你能相信吗,我常常会怀念那些日子,甚至希望能够永远停留在那些日子。在那年月他仿佛是与我互相依偎着的,紧紧依偎着。这柏拉图式的依偎让我兵荒马乱的人生也算有了难得的宁静的时刻。在后来的永无休止的奔波中,它们让我得以慰藉,又同时带来更深的感伤。
终于有一天他坐在我的对面,脸上写着从来没有过的失落。该说什么呢?我找不到话可以安慰他。就那样静静地坐了一晚,天上没有月亮,浓得化不开的银河横亘在天空,风从院外的玉米丛中穿过,哗哗作响。夜深了,他忽然说:
“明年,考好了就去复旦,考不好就去同济,总是会去上海的。”
“你是要去找我吗?”
他没有回答,站起来告别,眼里似乎有相濡以沫的神情,却一闪而过。
但是没有明年。不久之后他意外地收到了通知书,北上求学。而我孤身一人来到上海,每天深夜里,走在这条铺满落叶的路上。
奔赴,为了一只风筝。而在我奔赴的途中它不知去向,我就这样迷了路。
刚刚分别的那年,他寄信给我,寄很多照片给我。照片里是那个靠着海却干燥寒冷的北方城市,他站在北洋广场上,年轻勃发的脸,指点方遒的神气。这些照片伸出无数丝线一样的手臂,它们牢牢地纠缠着我,它们将我的念想,所有的念想,系在遥远的北方。
次年五一,我终于做了决定,
“我要去你那里,能不能帮我找个住的地方?”
“可是你为什么都不跟我商量?”
“我只是去看一看,应该不会很麻烦。”
“我最近课业很重。”
就这样,我唯一买过的那张车票,最终没有完成它的使命。风筝想要飞得更高,这本是它的天性,像谁说过的,一些事情我无能为力。
自此我们之间一直沉寂着。渐渐地,我失去他的踪迹,在这方灰蒙蒙的天空下,独自怀着奔赴的心情,来来往往。偶尔我下意识地抬起头,逼仄的校园像一个笼子,熟悉而又陌生。我在这里生活有多久了?却又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前年夏天在杭州,竟突然接到他的电话,
“你到我这里来吧,我带你到处逛逛。”
“我在杭州。”
“我整个暑假都在学校的。”
“……”
那个秋天我似乎要有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启程。我事无巨细地计划,整夜整夜因为想象而失眠,甚至为此写出大段的诗歌来。
一天去西湖边散步,走过断桥,不知不觉想起京剧里的白素贞来。水满金山之后她重新经过这里,西子湖依然是旧时模样,桥未断,却寸断了柔肠。忽见许仙迎面走来,夫妻们重逢,唏嘘不已。素贞立在断桥上,左手青妹,右手许郎,袅袅回转身唱道:“猛回头,避雨处,风景依然……”
物也还是,人也未非,暂时应该还是团圆的结局。可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唱出这一句的时候,脸上已经是最彻底的苍凉?
这孓然立于断桥之上的素贞,她用她的绝望说服我放弃了最后一次奔赴。
你也许无法理解,可是一条在寂静的地下流淌了无数个日夜的河,你要它怎样才能重新获得冲破地表的勇气?它全部的激情,已经付给了暗涌。
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手中的那根线里。
然而线断了。
有一天深夜,他的信息将我吵醒,郑重地同我说:“我想和你谈一谈有关爱情的事情。”
而在这之前,他如同一棵孤僻的小树,生活的全部内容只是埋头生长,生长,生长。周围的一切事,一切人,对于它而言,是没有的,不存在的。我在这一片不存在中倔强地存在着,我满怀的希望支撑着我,在它尚未成熟的岁月中执着地守候。而忽然某一天有一个她走过它生长的路旁,令它终于情不自禁地,迫不及待地要在阳光下绽出花来,朵朵都仿佛是它前世的期盼。
原来她才是它命中就要等待的那一个人。
十七岁那年的梦,余下那半段,就这样完整地呈现。他登上窗去,却没有再回来。断线的风筝,一心只要飞走,越远越好。多年后的这一天,它终于遇到了那个像命运一样的人,它愿意为了她而停泊,不会再想挣脱。
我有时会不停地想知道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她是不是有着他所衷心赞美的漆黑的眸子和银盘一样的圆脸,青葱似的单纯而生机勃勃。这样的想要知道,通常令我回忆起经历过的生活,我会忽然感到那是欺骗,是耻辱,我会如梦初醒,幡然悔悟,决绝地想要从羁绊中挣脱。这羁绊似乎是空洞的,但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挥之不去。
风筝却在这个时候重新出现在我头顶那片天空。
十月,他说:“我保到了技术物理研究所,年底就过去。以后的五年都要在上海了。”
多像命运开的玩笑。
我的风筝,最初只在山谷的对面,那么近啊,仿佛伸手就可以够得到。而随着我们在这茫茫世间的奔波,它越飞越远,越远越渺茫。一定要等到我手中的线已经灰飞烟灭的时候才肯回来,让我眼睁睁地看着,让我无可奈何。
两年前的冬天,我从火车站回校,在玉田路上第一次注意到技物所。四周黑铁色的矮矮的围栏,蒙了灰的白色路灯。矮围栏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爬山虎,墨绿墨绿,让人感到沉重。花岗石砌的门墙上一个陈旧的名牌,“技术物理研究所”。
我似乎流泪了,为了这个名牌。我还不能预知它与我将会发生怎样的联系,但它确确实实的让我感到温润而刺痛。
谁能想到他真的有一日要到这里来落脚呢?
而他还是来了。十二月里的一天,我再次走过那扇厚重的矮门。正是华灯初上,我站在公车站,木然地看着马路对面海市蜃楼一样的技物所。胸腔被一阵空白撑开,撑得生疼,只有一缕忧伤,幽幽地从心底深腾而来,细如发丝,像是随时就要被割断。风筝确是泊在了这里,而我已经只是一个路人。
路人,就是注定要离开。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面对这样的结局,也从来没有真正地去考虑该怎样面对。于是这注定的结局看起来竟然像是突如其来一样,逼着我,措手不及地,要去适应以一个路人的身份从他的门前走过。
好多年前一个夏天的傍晚,也是这样有些阴沉的天气,空中飘着细雨。我从他家门口的胡同走过,他的阳台上空无一人,屋檐有滴滴答答的雨水。当我走到对面的山坡上时,电话却突然响起来。
“你正在回家的路上,撑着绿伞,穿着白衫。”
我驻足,转身,他的房子湮没在对面山腰密密的楼群中,只露出屋顶上一角蓝色的雨篷。
“你转身了。你在找我。”
“你在哪里,我想看见你。”
“我在窗后呢。你看不见的。”
“那末你马上到这里来让我看见呀。”我有些激动起来。
“好了别闹了,快回家。”
电话挂断了。我却站在雨里,撑着绿伞,穿着白衫,像是凝固了一样,很久很久都没有离去。而他还在窗后吗?我竟然从来都没有想过。
那些年我与他近在咫尺。我固执地认为只要转身就能够看到他,但他的窗户其实藏匿在重重的楼台之后,我固执地认为他会穿过这几步之遥来与我见一面,但事实上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打算。
所以有咫尺天涯。如同现在一条短短的玉田路,却像连着天上地下,走也走不完。
有人说怀念从前的事会让人苍老。
我却仍然怀抱着十七岁那年的陈旧的线轴,在原地打转,任生活静止,年华流逝。
为了一只风筝。我总是怀着一种痛失的错觉,在奔赴,在守望。我的生活破碎成一地的旧时光。我只有这短短几年的旧时光,却仿佛要在这几年中浸渍尚未到来的漫长的岁月。直到风筝再次从我的天空中飞过,我才渐渐开始领悟到,或许,它的线从来不曾握在我手中?这样的领悟让我感到疼痛。
我忽然地就有些苍老了。
常常我会做一个梦,梦里我在新开湖边看荷花。荷花安静地开着,铺满了整个湖面。有个少年从桥上走过,红衫短裤,背挺得很直。我大声喊着他的名字,那人应声回头,露出两颗漂亮的兔牙。
“你知道我的名字?可是我真的,从来没有见过你......”
之后,他便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