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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ne 01

    一棵树(2)

      在早年尚未成熟的岁月里,我的生命中出现过一棵榕树。
          我曾生活了六年的中学,是一个长长的园子。园子地势较低的一头做了运动场,另一头四幢教学楼,围成一个松松散散的院落。沿着院墙里外一周,种了桂花,白兰,桃杏......一个缝隙也不落下,一年四季繁花似锦。院落中的空地种成一大片草坪,那棵榕树就在草坪的中间,遗世而独立。
          这似乎是榕树最典型的姿式。在那些沉寂的午后或是夕阳如血的傍晚,总能看到他就落落大方地站在那里:腰肢微微向后倾斜,手臂自然而闲适地舒张,像一切善于沉默的旁观者。天光树影之间,时间停止,空间穿透了纷繁的障碍,向四周展开去,展开去。这个时候如果天上起风,我的思绪便脱缰奔驰,渐渐溶化在自己的视野里,模糊了界限。
     
          像站在草坪的中央,沉思。一棵树的沉思是怎样的?太复杂了。它的深刻与绵长超出了一个人的理解。一个人从到达到离去能有多少时间?一些人在这片土地上终老,另一些人比如我,离开了这里飘到远方去讨生活。但是这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的目光所及都只是自己周围几里的地方。人以自己为圆心划了一道墙,一辈子就埋头在这墙里忙忙碌碌打转。求生的间隙里也许掉下一点时间琢磨琢磨这几十年的况味——通常是还尝不出什么味,甚至还没琢磨,就不得不匆匆离去了。人命中的紧迫感和生性里的太自我让他们世世代代只能沉迷于各自生活的表层。
          而树在这片土地上保持着伫立的姿势,不会飘走,他没有飘走的理由。他的根扎在地里,向着深处与远处,无限延展。还有什么地方发生的故事能远到让他不知道呢?他在这里生活得太久。时代在他身边涨落。在时代中随波逐流的无数人,他们殚精竭虑的演出在他眼里也许不过是大同小异的生老病死。在这漫长的年代里发生的一切事,与人有关的,更多的与人无关的,最后全部化做土地的一声叹息。这叹息透过庞大的根系,流进树的筋脉里。如果树会说话,他会说什么?
          他什么也不说,他只是思索。世间万物都映在这双眼里,如同映在一面深广而清澈的湖泊中。他用不断的思索,默默消释从大地里流进来的俗世的琐碎,有些在经络里结成了沉淀,便从容地滤出来,整理成一缕一缕的思维,等待远方的风到来,将它们吹散。只有年轮记载了它们来过的痕迹。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的心不再需要任何沉淀,它们无一不是粘滞而厚重的。而他明白通透意味着什么。这长在天地之间的生灵,对自然是承受的,顺应的,无论是和煦的呵护还是暴虐的打击。这是出于对给予者的感激与尊重,也出于对自己生命的疼惜与负责。
         为此他需要没有羁绊的经脉,让清澈的血液得以在他的身体如江河一般奔流不息。它们在每一个季节变迁的时候带来源源不断的养分,使他焕发出新的枝叶来响应自然的召唤,完成造物对他关于成长的嘱托;它们更在一场酷夏里的狂风暴雨或是一股西伯利亚的汹涌寒流将他变成突兀的光枝之后,以喷涌的速度给他以瞬间勃发的力量。
         是一棵树的通透让他长久,还是因为太长久所以能通透?一个人是因为太短暂所以蒙昧,还是蒙昧不清挡住了生命的延伸?
     
          风停的时候我的眼睛在毫不自知的状态下张开来,看到自己手臂沿着风来时的方向舒张,身躯站成一种奇怪的姿势。暮色四合,四周的一切都以一种沉睡的姿势凝固,仿佛随着我陷入了刚刚的一场迷梦,而我苏醒时它们还沉浸其中,尚未察觉。
          榕树是这茫茫的一片沉睡中唯一的清醒者。他悄无声息睁着的双眼仿佛洞穿了我们梦境里所有隐秘的细节。我于是下意识地收起手臂,讪讪地扭身离开阳台,想要躲开什么。我远远没有想过,在我到达这里之前的无数个黄昏里,已经出现过太多同样年少无知的人,同样拙劣的摹仿和无礼的冒犯。榕树其实无意理会。他的目光仅仅是透过了我而看向空无一物的远方。
          他不曾在意我,就像不曾在意那丛常年盘踞在他枝丫间的虎头兰。我们都是自作主张的索取者。唯一的不同只是,唯一的不同只是,她决意地将根扎进了榕树里,从此吸足他的养分,长得恣意无比,长得张牙舞爪,在春天里开出几串浅黄色的花作为报答;而我在四幢教学楼里辗转了六年之后执意地离开了那块土地,飘到一个举目无亲的远方去求索。
         那个地方没有榕树,只有一排排广玉兰与香樟树,他们永远在来往的车窗外飞一样地奔驰。我没有报答,我连一个招呼也没有来得及打。
         如果没有走,会怎样?我想不出来。我的梦里不断地有一个场景出现:放了晚学之后的故园,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我在昏黄的天光中来来回回地奔走呼号,似乎在焦急地寻找什么东西——但这个梦每次都在我找到之前戛然而止。
     
         到底在找什么啊......到底遗落了什么?
         可是这么多年后我还是能从人群中一眼认出我的灵魂来,她的黄绿色的皮肤在一街的行色匆匆中,像一个过早脱落的叶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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